路边的凉亭或小屋,土话叫路廊,是行路人歇脚之所,在漫长的岁月里,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而今,这些路廊都已废弃不用,或消失无踪。今天,路过山嘴头,不经意间看见那间儿时常小憩的路廊,竟让我长吁短叹起来。
事物的变迁往往使人感觉到时光流逝之迅速,无数的人或事恍若眼前却又旋即消逝,若细细算计起年月,或许十年、二十年。这以年记的时间都过得那样迅速,难怪古人喟叹:人生百年,白驹过隙。虽然这种说法用了夸张手法,但当你回首往事时,那稍纵即逝的光阴原来是如此短暂,因此也明白这种喟叹其实一点都不夸张。
眼前的路廊,已经破败不堪。黑瓦屋顶塌掉一个大窟窿,那根承载了无数岁月沧桑的栋梁已被日头雨水消蚀得面目全非,上面冒出无数紫黑和褐黄的菌丝。几根霉烂的木椽,大多断了半截,凄怆的悬在那儿,风一吹,就摇摇欲坠。七角八翘的黑瓦片盖在大窟窿边上,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。小屋门前已是杂草丛生,鲜有足迹。不用细看这路廊是废弃多年了。柏油马路在其边上转了个大弯,向远方延伸而去。
残败的路廊勾起了我依稀的记忆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期,这里还是发挥着路廊特有的功能。那时交通工具很少,八十年代初乡下的公交车被取缔,于是走路的人重新多了起来。精明者在路廊里摆起摊,卖着茶水,赚上几个钱。在人们赶路口渴进来小憩时,用几分钱就可换来一杯清凉的薄荷茶水,消去旅途的疲意和口渴。从我家到小镇上有八里地,沿途就有两个路廊。小时候,父母去赶集时,我总会嚷着要跟着去。由于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,父母挠不过就会带上我。其实我是害怕走路的,不是路廊里有清凉的薄荷水和薄荷糖吸引着我的贪念,我是不会去受罪的。走了两里多点地就有一个路廊,那里有供销社开的一个店,里面什物很多,吃的,生活用的,不说琳琅满目,也是摆满的货架。小店门前的柱子间串上木条,就是供路人休息的长凳。我一到这间小店,总会要上一杯薄荷水,不管口渴与否。父母骂了几句,用几分钱换来一杯茶水让给了我。我就会兴奋地用肚皮扑在长条凳上,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那茶水,一边听着大人们不着边际的闲聊。比如,邻村某个女人在山嘴头路廊生产了;某村的老颠(疯子)昨夜在路廊里大吵大闹;某家媳妇与家娘(公婆)吵架喝了乐果;某个后生哥儿摸了姑娘家的奶子等等,还有后来成人了才明白的黄色笑话。这路廊似乎成了乡土新闻传播的地方,当然,那时的我根本听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些什么,我只知道茶里有没有放糖和薄荷,还有那光滑的板凳下蚂蚁搬苍蝇热闹的场面。对于我来说,这些才是我所关注的,至于大人们的事情,那可以充耳不闻。
没事的人会长时间在路廊里闲聊,有事的人稍作休息便走。我常常极不情愿地被父母拉扯上路,灌了茶水的我常没好事,每过一会儿尿尿总会叫父母骂骂咧咧。这样的事在这条通往小镇的路上和路廊里时常发生着,因此也给了我不少童年记忆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交通工具迅速发展起来,使路廊彻底丧失了原来的功能。山嘴头的路廊从米面加工厂,然后又成棺木店,到现在彻底败落也就这二十来年时间。而今,它破旧地危缩在宽阔的马路边,注视着车来车往,如果它有思想,它终会知道:自己是生产力发展的产物,终究随着生产力的发达而消失。它就象个垂暮的老人,暗淡地站在现代的风雨中,当然它的沧桑记刻着不知多少代人的成长生活史。它的怀抱容纳了多少人疲惫的身躯,烦重的脚步,小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声,以及孕妇生产撕心裂肺的喊叫,乞讨者可怜巴巴乞求……
路廊里总会传播着这样那样的信息,发生着这样那样的故事。我至今还记得路廊门前的岩墙上贴着的那神秘的黄纸条:“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啼郎。过路客人念七遍,我儿不觉到天光。”据说可以治疗小儿夜啼。过路客人念上七遍,那家小孩便一觉到亮。那时的我总会听歪着头过路人反复念叨这几句,虽然迷信了点,却体现人与人之间多么朴素的情感呀。我想路廊知晓,亦会诵念的。
路廊,随着时代的进步终会淡出历史舞台,它已经转化成现代城市中公交车站,不过公交车站的人总会来得匆忙走得匆忙,根本没有路廊那样悠闲。而无人修缮的路廊败落了。对于我,这些也是模糊的记忆,但作为童年记忆的点滴,它将永远被我保留,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。
2007.05.29 Canyon